Thursday, December 31, 2009

吴老伯的故事

上个星期到首都去出席堂姐的婚礼。堂姐今年三十出头了,是个专业化妆师。在社会打转多年,终于觅得如意郎君,欢喜出嫁。
看到堂姐出嫁时百感交集,激动地流泪,心里想:糟了,明年大姐不知道会不会这样。。。
这番出游,意外地知道了好多故事,婚礼反倒似成了其次。
大伯和伯母是小贩,在吉隆坡一带摆摊卖“面煎糕” 和炒菜头糕,由于讲究下料,食物色香味俱全,
所以卖得不错。几年前到访,偶然发现窄小的客厅墙上贴满了剪报。仔细一看,嘿!夫妇俩炒菜头糕炒出名气来了,记者访问呢!记者尊称大伯为“吴老伯”,报道简单扼要地叙述大伯两夫妇一日的生活。剪报上是大伯清晨骑着电单车出外的照片。大伯像婆婆,身形矮小,和那辆载着大块大块萝卜糕的电单车形成强烈的对比。
“吴老伯面煎糕和菜头糕”,在cheras一带颇有知名度。
婚礼空闲时,老爸告诉我许多关于大伯年轻时不为人知的故事,惊觉我对这个亲伯伯,了解的是如此的少。
我想趁我还没忘记前,把这些珍贵的故事片断衔接成文,叙述“吴老伯的故事”。
婚宴后那天早上,大伯和伯母坚持要请我们吃早餐才肯让我们回去。平时节俭惯了,两位长辈望着旧街场咖啡店琳琅满目的菜单,竟然没了主意。后来,堂姐前来替他们点了两样小吃。
坐在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家面前,我突然发现,他们比起几年前,苍老了许多。双眼的鱼尾纹多了,面颊如被捏皱复又摊开的纸张,布满岁月的痕迹。青筋与深得如雕刻下去的皱纹疾书在那双小心翼翼捧起咖啡杯的手上。十个指甲都有裂痕,而每一道裂痕,述说的是三十几年来的沧桑。对于平日的劳苦,两位老人述说得轻描淡写地像隔壁咖啡桌烟灰壶上的轻烟,风一吹就过了,不留一丝痕迹。三十几年了,生活还不是那样过。养大了三个孝女,现在退休不做的话,反而周身不自在。当初为了生活而打拼的活儿,现在成了消磨时间的良方。
由于儿时家里穷,杂货店生意又不好,大伯念完小学就被迫辍学帮补家计。对此大伯一直耿耿于怀,恨透了做出此决定的公公婆婆。然,我对于大伯的出口成章,还是很钦佩的。爸说,家里最聪明的就是大伯,几乎年年第一,可惜没办法继续求学。
辍学后,大伯和二伯还有爸爸,得一大清早起床割树胶。大伯脾气不是很好,早起就发脾气,还得劳烦二伯煮粥让他当早餐。爸说,当时家里就只是买得起最劣等的碎米糠,里头还夹有沙石,吃起来很不是味道。这让我想起,我是多么的幸福。早上匆匆料理了早餐就得赶去割胶。有时遇到雨季,树胶都被雨水冲洗掉了,那一天就没有多余的收入。爸爸和兄弟们只好到附近购买小猪只,用芋叶喂养,等到稍大了再拿到市集去卖,赚取一些费用。
后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大伯突然患上忧郁症。除了吃饭上厕所之外,什么活儿都不肯干,成天躲在房间里发呆。由于没干活,双脚无力,渐渐地连走路都困难了。婆婆急坏了,依乡间偏方煎药让他吃。附近菜市的好心小贩得知后,把摊位上卖剩的凤爪都送给婆婆,说吃脚补脚,让婆婆那去炖汤。后来,病治好了,忧郁症也好了,唯大伯还是拒绝干活。婆婆怒了,说这样呆在家最后还不落得废人一个,就把大伯赶到吉隆坡去讨生活。
一个人在外,不干活,就没饭吃,没饭吃,等死。大伯当起了老本行--杂货店伙计。做了一阵子,不干了,他认为没前途哪。大伯向人家学习,当起了小贩。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女儿。生活虽然贫困,但也还过得去。大伯和大伯母,风雨同舟,用血汗钱养大了堂姐们。
好多年前到吉隆坡去,当时大伯还没买房子,住的是木板屋。还没到达之前我脑海里所谓的“板屋”,就是像一般马来同胞的木屋一样。亲眼见到后,我无言。
眼前的板屋,很明显的是用四处拣回来的木板搭成的。墙壁的木板大小不一,大门崩坏了,当屋顶的垶板也生锈了,破裂不堪。往内一看,到处堆满了待回收的纸皮与生意用的材料,把唯一的几件家具:老旧的冰箱与饭桌,还有一张懒人椅,都差点给掩埋了。大厅旁有个小房间,是堂姐们小时候的卧室。现在嫁出去了,卧室成了储藏室,堆满了衣物和床单。平时大伯是睡在懒人椅上的,伯母睡哪儿,我没敢再问。
屋外是一间茅房和浴室,堂姐说,小时候上厕所,还会看到虫从茅坑里冒出来。大门前也堆了不少杂物,伯母说,收拾分类一下,可以买个好价钱。大伯和伯母不好意思招待我们入屋,所以把热茶拿出屋外与我们饮用。
环顾四周,都是一些残屋烂瓦,细问之下,才惊觉这里原来是个非法木屋区。对面刚新起了几栋组屋,听说州政府为了改善人民的生活素质,下令夷平所有的非法木屋,在原址另建廉价房屋。当然,非法木屋的居民都获得了赔偿。
伯母说,这一带本来有上百间的木屋,现在只剩侥幸存下来的两家:一家是伯母家,另一家是隔壁的太太。而这两家,也被下令在下个月之前必须搬迁。一大片旷地上,两间临时木屋,野草在碎石缝里滋生,加深了画面的孤莫与凄凉感。咋看之下很像非洲的难民营,只是残旧的木屋,取代了帐篷。摇摇欲坠的木屋,为大伯一家,遮风挡雨了三十余年。大伯笑道:“就这样风风雨雨,住了几十年呵。”我听了,心头一酸,唯风大,吹走了眼眶里打转的泪。
回家时,爸爸说,心里感触很大。他从来没有想过,当年离乡背井到城市来打工的大哥,会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了数十年。
我敬佩大伯与伯母的坚强和任劳任怨的精神之余,也更格外珍惜现有的一切。堂姐们事业各有成,我打从心底为他们感到欣慰。他们也老了,希望有一天他们愿意放下干了半辈子的生意,安享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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